那天大家聊《小熊维尼阿噗》的确是拘谨了一点,我想一来是第一次讨论文字作品,二来Winnie-the-Pooh确实不太容易切入。不过我觉得没有关
系,回想去年大家第一次开始聊图画书的情景,现在大家已经发挥得很棒了。
那天我带去了两本国内研究者的论集,其中有对这部作品的评述,其立论基本还是“幼儿文学的典范之作”,实例的引用也是从第一章气球那一段开始,展现作者对
幼儿心理和童年情态的高超把握能力。当然这样的视角是没有问题的。但它似乎很难用来解释这样两个问题:一是后来也有大量对幼儿心理和行为描摹得非常到位的
作品,为什么只有阿噗如此成功?二是为什么这样的作品,同样对于成年人的精英思想层和大众精神层面上也能产生深远的影响?——仅仅是描摹童年情态很难有这
样的力量吧。——在这个问题上,《儿童文学的颠覆力》书中已经很有趣的解释了,Winnie-the-Pooh其实是一本很有力量的书。
当然,当我们聊这本书的时候,也完全不必特意去引申或拔高,那样反而削弱了它的力量。它的妙处,似乎恰恰就在于它好像什么也没有说,一般情况下也很难找到
说它的词汇,它似乎是那种“很好玩的无聊”,或者说是“有意思的无意义” 。
第二天,当另一个小组讨论《淘气包埃米尔》的时候,大家发现可说的话实在太多了(大量聊到快6点了还意犹未尽),因为每个人都可以从中找到自己最喜欢的可
爱的段子,并且找到解释自己喜欢的说法。可是当我们聊到维尼阿噗这样的作品时,就面临到一种困难:我们可以找到自己喜爱的段子,但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喜
欢,除非承认自己是这样的“无聊”;我们甚至可能会因为想要远离“无聊”而难以喜欢上维尼阿噗。——这都很正常,都是我们的常态,可以说是每个人的常态
——所以,我觉得即使我们感到“没有能聊出什么来”,这本身也是一种收获。
我说读到《阿噗角的小屋》最后那段时心里莫名地感到一种哀伤,当然不是特别痛苦的那种哀伤,只是很惋惜很遗憾很无奈的那种。这种哀伤让我想起在一群特别成
熟的成年人的包围圈中的感受,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童年,而且非常肯定地拒绝童年仍然属于其精神气质的一部分,并以此拒绝为荣耀。我之所以能感受到这种哀
伤,可能是因为我恰好是那种人,似乎相当不确定地承认(就像小猪一样)童年在我的成年的精神气质中仍然“阴魂不散”
,我仍然很怀念,更愿意与孩子们或者气质上多少有些类似的成年人待在一起,鼓励孩子们尽可能延展自己的童年,至少要想办法不去人为地缩短它。
所以,我读阿噗的书是相当相当慢的,一来是感觉要比较慢才能读出其中的趣味,二来有点害怕太快就读完了。
关于the Tao of
Pooh(《阿噗的道》)是一本非常非常有创意的书,作者模仿米尔恩的写法,有点改写、重写或续写的味道,沿着他的路子,走上了老庄的道。不过这位美国作
家肯定对老庄之道有自己很独特的理解,他的英文译文不是引用的,而是自己翻译的。所以即使对《老子》相当熟悉了,我还得使劲地猜他引用的原文是什么。
不过他有一个说法是特别有趣的,就是Pooh这个英文名字的发音正好与老子中的“朴”是一样的,他认为这绝不是巧合!
其实繁体字的“朴”应该写成“樸”,正好与阿噗的“噗”有一半是相同的。左木右菐,意义从木,菐是发音;左口右菐,意义从口,菐也是发音。“菐”这个字也
很有意思,本来是两只手托了一堆东西,是很“烦杂”的意思,可是左边加上了木,就变得至为简单了。“樸素”总在一起用,因为樸是指没有加工过的木头,而素
是指没有染色加工的织物;而“噗”这一声也是最简单的,就像Pooh!——呵呵,这当然不是那位美国作家的解释。但我想他如果能一起聊汉字的话,也会这么
来想的。
那么“樸”这个字是《老子》中是什么意思呢?它与“道”、“一”、“元”等等都是相通的,换句话说,樸即是道,道即是樸。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道是没有名字的,朴是一种说法吧,朴很小(小到没边也大到没边),但天下无敌。
敦兮其若朴——说敦厚质朴,乃是有道之士的人格的最高境界之一种描述(勉强的描述,其实是说不清楚的)
有一段话我觉得特别有趣: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居众人之所恶,守其下守其辱,成其完美的德,回归质
朴。这种恍兮惚兮的朴,却可用来统领一切。——如果再把其中两个字凑在一块儿:“器官”,还可引申到人的养生,其逻辑大概是,德—朴—器官,我理解这个意
思就是,真正的养生要从德行开始O(∩_∩)O~
哈哈,扯远了。那么这个“樸”与“阿噗”有什么关系呢?在那位作家看来,阿噗就是“樸”的最好的形象化的诠释了。
比如那天我引用的阿噗出门去看朋友的那一段,其实在中国文人的故事中也是有类似的掌故的:常言道,雪月花时最怀友。一个下雪天,有人想起一位老朋友好久不
见了,于是带着酒兴冲冲地去看望好友,可是走到半途(或说已经到目的地了),他又高高兴兴地回家了。人家问,你不是去看朋友吗,怎么又回头了?他却说:
“乘兴而来,尽兴而返。”这种中国人文人墨客的有点仙风道骨的潇洒,到了阿噗那里便是稚拙无比的幼儿行径了。或许,这种稚拙更近那种“樸”吧。
先聊这么多:)
阿甲写于7月20日北京